[轉載] 墓園的懷舊派對

節錄自<歐洲咖啡館-尋找自我的東歐世界> by Slavenka Drakulic

1994/1/16布加勒斯特, 天空晴朗, 陽光普照, 卻是攝氏零下十度, 天氣格外寒冷. 這天是週三工作日, 但奇怪的是, 竟有一大群人朝著甘西亞公墓(Ghencea Cemetery)走去. 難道是哪位重要人物的葬禮嗎? 後來我很快發現, 人們前往墓園是為了探視遭到處決的獨裁者--西奧賽古(Nicolae Ceauescu, 1918-1989)--的墳墓. 這天是他75歲的冥誕. 他若在世, 今天絕對有一場盛大的生日慶典! 至少也是國定假日, 數百面國旗隨風飄揚, 每家商店櫥窗無不張貼西奧賽古的玉照, 當然還有西奧賽古對全國人民演說的特別電視節目. 這樣的重大慶典會在足球場舉行, 會場內人滿為患, 年輕人會為偉大的羅馬尼亞之子表演集體"芭蕾舞"; 頭髮灰白的院士會上台讚美西奧賽古傑出的歷史功績; 詩人也會朗誦詩篇; 更有幼稚園小朋友獻唱相同主題的歌曲.....我完全能想像整個慶典活動的內容--畢竟我曾經多次在南斯拉夫的狄托生日慶典上見識過類似活動.

但是, 今天, 西奧賽古早已遭到處決. 他的墳墓只是個沒有墓碑的簡單小土堆, 上面裝飾了許多康乃馨鮮花和紙花, 燭光搖曳, 共產黨紅旗隨風飄揚. 根據東正教傳統還擺放了麵包蛋糕等禮物, 最上面放了他的照片. 照片裡的西奧賽古容光煥發(ubp曰修圖大法好~), 臉上一抹獨裁者的自負微笑, 彷彿沒有任何事嚇得了他--從來沒有.

冷冽的清晨10AM, 西奧賽古墳墓四週聚集了將近150人, 他們輕聲低語, 幾位婦人在公眾面前哭了起來, 有些人大聲喊叫, 氣氛略為緊張, 並且逐漸加溫中, 彷彿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彷彿等誰來發表演說. 起初我十分不解, 這些人究竟是誰? 其他前共產國家的人民無不慶祝自己能從過去解脫, 甚至企圖湮滅過去, 為什麼這群人會出現在墓園向一位獨裁者致敬呢?

我不知道這個奇怪的聚會究竟是生日宴會還是政治示威活動. 當我在思索這個問題時, 群眾開始齊聲唱歌, 並呼喊口號: "團結吧! 工人們, 大家要團結!我們一起向資本奴役說不!" 他們就這樣唱著, 似乎對這幾句話深信不疑. 接著, 一位中氣十足的老人家大聲喊道:"你為什麼被人謀殺了?" 而四周的人就像希臘合唱隊般反覆吟誦著:"美國人和俄國人要為我們的貧窮生活負起責任!" 老實說, 我還以為自己處於描寫無產階級的社會寫實表演劇場, 把眼前這些人當作是演員. 有位圍著黑色羊毛披巾的女子走出人群, 站在合唱隊前面高聲說道:"我們以前還可以送小孩去參加夏令營!", 邊喊邊向空中揮拳, 揮向那奪走孩童夏令營的看不見的敵人, 做出隨時準備復仇的態勢. 接著, 換成另一名女子語氣平淡地說"有了年金, 我每個月可以買1公斤肉" 或許有些傷感, 但是沒有憤怒, 她的演出獲得了合唱隊熱烈回響, 唱出一聲一聲的"是啊!是啊!"回應她的話語.

這是一場貨真價實的政治劇即興演出, 圍繞著西奧賽古的墳墓而展開, 群眾陸陸續續上前說出個人煩惱, 與其說是向西奧賽古吐漏心聲, 不如說是彼此互吐苦水. 我花了一點時間總算明白, 這些人並不是來這裡挨凍為前領袖上墳致敬的. 他們聚在這裡, 是為了緬懷過去的美好. 這批群眾大多是老年人, 外表上看來可能是退休的工人、老軍人、老農夫或是共產黨老黨工; 這些人可能從舊政權得到不少好處(ubp評:既得利益者?) 對他們來說, 改變來得太不合時宜. 老人家穿著破爛的薄外套、雨鞋和毛帽, 看起來既窮困又迷惘, 至少, 他們以前的食物比較充足; 至少, 小孩可以有個比較不錯的假期.

這群老人家唯一能夠認同的就是共產時代, 或許他們並不是為西奧賽古而掉淚; 或許西奧賽古只是象徵所有他們熟知的以及記憶中的一切事物. 我在人群中看見西奧賽古的兄弟弗羅拉(Flora), 也是前農業部長--獨裁者任命親戚為政府官員任命親戚為政府官員, 向來眾所皆知. 從人群中非常容易認出這位前部長, 因為他的長相酷似西奧賽古, 彷彿看到老年西奧賽古未經修飾的實際模樣. 我上前問他是如何看待這場墓園聚會?到底是慶祝西奧賽古75歲冥誕? 還是一場示威活動? 他提供了一個簡化的馬克思主義解釋, 從西奧賽古家族口中聽來恰如其分: "如果現在的經濟狀況比以前好, 就不需要他再活過來, 經濟越糟, 就有越多人希望他復活" 這句話說得沒錯, 共產政權的瓦解, 只是給墓園這批群眾和許許多多得人帶來了不幸. 雖然他們這輩子只做了一點工作, 賺來的錢只能勉強維生, 但是生活得很有安全感(ubp評:安全感是一種不變的生活方式)政府灌輸他們西奧賽古政權永垂不朽的觀念, 他們與政府合作中分得小小的好處; 他們藉由欺騙竊取國家財產. 他們只是這個近似囚犯流放地的國家裡, 一群安分守己、飽受驚嚇的老百姓.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突如其來的改變, 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他們個個措手不及. 超過50歲的這一代, 恐怕沒機會妥善因應這次的改變. 他們將一輩子痛苦失意; 他們無法理解政治是什麼玩意兒, 更不知道什麼是民主. 這些人寧可西奧賽古活著, 寧可活在舊政權底下. 因為在舊環境中, 他們知道如何面對國家, 也知道每天該如何跟官僚打交道, 盡管如此換來的代價是奴役. 他們是現今真正的輸家/魯蛇, 可用這個詞來總結他們一生的經驗, 那就是"共犯". 這種人多的不勝枚舉, 多到造成國家發展停滯不前. 我站在西奧賽古墳前, 打心底為這群老人家感到悲哀, 他們除了這裡, 找不到別的朝聖地, 真是教人心酸啊~

據說西奧賽古和太太埃列娜並未合葬, 有人解釋, 那是因為當時屍體搬到墓園的過程十分保密, 所以無人知曉埃列娜的確切埋葬地點. 或許後來他們的墓又改到其他地方, 以免群眾聚集復仇或集體緬懷. 盡管沒人能確定土堆下是否埋著西奧賽古, 不過, 光是這樣的可能性, 就足以在西奧賽古冥誕這天吸引群眾來這裡.

至於埃列娜的墓, 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問是否有人知道埃列娜的墳墓, 卻引發小小的騷動. 教人意外的事, 當真有人一派權威地指向15米外的另一個土堆. 我走過去站了好一會兒, 懷疑眼前是否真的是埃列娜的墓, 甚至不確定剛才那人是怎麼知道的(ubp曰:也許人是他埋的) 唯一可能答案是, 那個人是警察, 所以才知道墳墓的地點. 但是警察又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記者呢? 這不是個秘密嗎? 還是根本沒人在乎西奧賽古夫人的墳墓呢? 由此可知, 埃列娜並不受到人民歡迎.

埃列娜的墓旁有鐵柵欄, 除此之外, 沒有任何標誌、墓碑、十字架、鮮花供品.....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個土饅頭. 羅馬尼亞人不喜歡埃列娜, 對他們而言, 她是典型的邪惡化身, 是女巫, 是西奧賽古背後那股惡毒的驅動力(ubp曰:聽起來好像馬克白夫人) 民間傳說她的殘酷與憤世嫉俗的舉動, 以及她是如何監視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女兒佐婭--的種種故事(例如她下令在佐婭房間架設監視器) 埃列娜身為獨裁者的妻子, 其地位可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除此之外, 她同時也是具有理想抱負、專攻化學的"科學家", 她曾頒給自己數十個頭銜、勳章、獎牌.....當她與丈夫遭到處決之後, 羅馬尼亞報紙充斥各種文章, 嘲諷她的科學"成就". 例如, 曾有文章諷刺她用滾水治療流行性感冒的方法. 據說她為了證實自己的療法有效, 曾在孤兒院隨手挑個生病的嬰孩, 將嬰孩全身浸在滾水中, 想當然是藥到命除. 這絕對是造假的故事, 卻反映埃列娜在人民新中的形象. 不僅為人殘酷, 並且掌握至高無上權力, 甚至無需擔負任何責任, 是真正操縱人民生死的幕後黑手. (ubp曰:這又像是紅都女皇江青) 既然如此, 也難怪沒人在乎她的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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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假回台中心情鬆懈, 回來到台北才發現皮夾不見. 趕緊通知各可能遺失地點幫忙找, 但現在還是年假, 只好等週一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