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歐洲咖啡館

摘自CAFE EUROPA: Life After Communism 歐洲咖啡館-尋找自我的東歐世界- by Slavenka Drakulic 寫於1992~1996的散文. 

從甜點屋或咖啡館的分布情形看來, 維也納(Vienna)在保加利亞首都索非亞(Sofia)似乎相當受到歡迎, 因為當地至少有兩家咖啡店以維也納命名. 從其中一家位於沙皇解放者大道的咖啡店窗戶往裡頭一看, 可以看到人們坐在漆成白色的鑄鐵小圓桌旁, 咖啡店提供的不是傳統咖啡, 而是保加利亞式咖啡, 這種咖啡的顆粒較粗, 以黃銅小壺烹煮. 這家咖啡店的咖啡調理方式十分特別,咖啡煮完之後倒在大杯子裡, 加上奶泡, 灑上肉桂或巧克力, 完全就像維也納人喝咖啡的方式. 店裡同時提供數種"維也納式"的蛋糕和餡餅, 甜點擺放在霓虹燈裝飾的玻璃櫥櫃裡, 鮮黃的香草奶油蛋糕看起來綠暈暈地, 蛋塔上的桃子和草莓也披上一層病厭厭的灰暗色調, 完全不像正統的維也納蛋糕, 精緻、濃醇而又豐富; 坦白說, 這家咖啡店除了店名以外, 完全不會讓人聯想到維也納這座歐洲大城.

另外一家"維也納式"的咖啡店看起來好多了. 咖啡店店面很小, 牆壁刷成柔和的粉紅和淡咖啡色. 年輕人坐在仿大理石的圓桌邊, 多數人都是喝茶, 大概因為茶是他們在這家咖啡店唯一負擔得起的飲料, 因為這家店, 連價格也都是維也納式的價格. 但是, 這家咖啡店最棒的一點是, 只要點一杯茶飲, 店家便附贈一片擺在小紙墊上的小餅乾. 我猜, 這種服務一定也和維也納依樣, 畢竟, 這種精緻典雅在東歐仍然相當少見.

我在維也納或其他西歐首都時, 通常不會注意餐廳供應茶品或咖啡的方式, 大概因為我理所當然認為, 餐廳的飲品招待多半循著某種特定方式, 因此未曾加以留意. 除非服務方式格外不同--比如說, 採用了東歐式的服務方式--例如餐廳只提供單品紅茶, 或者數只杯子共用一包茶袋, 茶品不額外提供牛奶, 更不提供檸檬片, 甚至有茶汁灑在茶托上等; 這種東歐式的飲料服務, 多半使用白色底鑲藍邊的茶杯, 類似學校、工廠餐廳所使用的茶器. 在索非亞這個地方, 高雅的擺設製造出一種布萊希特式(Brechtian)疏離效果, 因為這種擺設完全出乎一般人的意料之外, 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這家維也納咖啡館整體上確實給人一種西歐的印象--柔和的色彩、裝飾極其華麗、乾淨清爽、可愛俏皮、井然有序, 雖然這種印象不見得與現實相符.

這種以外文取名的流行趨勢, 在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Tirana)也不例外. 這裡似乎不只一家"歐洲咖啡館"(Cafe Europa), 其中一家位於市中心. 這種情形有點像是這兩年突然冒出了兩千座玻璃與金屬建築的小型商業攤位. 每逢陽光和煦的日子, 就有大批民眾坐在咖啡店外的白色塑膠椅上, 喝著香醇的濃縮咖啡, 他們坐的塑膠椅在西歐或許被認為是品味低劣的象徵, 但是在阿爾巴尼亞, 卻代表高貴典雅、充滿異國情調, 因為這類傢具直到最近才開始製造上市. 咖啡店的顧客多半是年輕人, 煙癮重, 喜歡聽狂轟亂炸的搖滾或迪斯可音樂. 設想若有朋友問: 你現在要去哪裡? 年輕人回答: 我要去歐洲咖啡館, 這樣的回答聽起來挺不錯的, 不是嗎? 像這樣穿著褪色牛仔褲、披著一頭長髮坐在咖啡店, 這些行頭對年輕人而言, 勢必代表了全新的自由體驗之中, 最重要也最引人注目的元素.

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Bucharest)與地拉那或索非亞相較之下, 一點也不遜色. 市區多家小規模的私有商店, 看上去不挺漂亮的, 商品價位也不高, 店名卻是十足西歐的味道. 就連牆上的一個小洞也取名"西點"(Point West). 市內隨便一家食品店美其名自稱為超市, 其實裡面只有二十種左右的商品, 連個市場都稱不上, 更別說是超市. 如果想喝杯咖啡, 附近一定找得到咖啡廳, 咖啡店同樣取了一個容易連想到西方國家的店名--好萊塢.

如果走在布達佩斯幾條主要的林蔭大道, 定會發現: 幾乎全部的商店皆屬著名的跨國公司, 幾個較具知名度的店家例如: McDonald's、Coca-Cola、Shell殼牌汽油、Benetton班尼頓服飾等, 街上很少看到匈牙利語的商店名稱. 若非街道建築物有些簡陋、民眾穿著不同、街車略微擁塞、還有多輛拖本(前東德產Trabant車)和拉達汽車(前蘇聯產Lada車)在街道穿梭, 否則真教人產生在維也納或巴黎的錯覺. 不過, 可以確定的是, 在西歐的首都市區, 絕對找不到一家名為海明威糖果盒的店舖. 這種店名只有布達佩斯才有. 商店老闆大概出自對這位作家的仰慕而命名, 也或許老闆不知道海明威是作家名, 只是喜歡這個字的發音而已.

在布拉格、克羅埃西亞首都札格拉布(Zagreb)、斯洛伐克首都布拉第斯拉瓦(Bratislava)、斯洛文尼亞首都盧布拉那(Ljubljana) 和東歐的城市、鄉鎮, 甚至小村落, 不論吃喝、住宿、服飾或是娛樂事業, 以西歐或美式名稱命名的商店比比皆是. 這種現象極為普遍, 以致於在克羅埃西亞(Croatia)這種信奉極端國家主義的地方出現反對聲浪. 有位記者表示: 來到札格拉布的觀光客看到這些外來名稱, 一定非常納悶, 以為自己到了英國!後來有國會議員提議立法:限制商店必須採用本國名稱, 並列入國會重要討論議案, 強調若非如此, 恐怕給外人看笑話.

那位記者並不知道, 他所反對的其實正是商店名稱西化的主要用意所在--也就是營造一種置身西歐的氣氛. 任何國家主義的意識形態, 尚且無法澆熄人民心中急欲證明札格拉布與克羅埃西亞隸屬西歐成員的急切渴望, 即使國會制定任何荒唐的法令, 依舊無法遏止這股風潮. 表面上看來, 這種作法純粹為了吸引顧客, 但其實有更深一層的涵義. 這種現象代表的是這些國家百姓的自我認知, 或說百姓期望中的自我定位. 現今, 東歐各國所謂的革命, 指的並非引進民主與自由市場經濟, 此種引進已經達成. 盡管進展不如預期, 無論如何, 也算是順利引進了. 取而代之的是, 革命發生在日常的瑣碎事物:例如聲音、外觀、象徵等.

外國名稱便是傳達這項改革訊息的絕佳速寫. 以國外名稱命名, 所傳達的不僅是個象徵, 更代表了整個價值體系, 同時顯露了歸屬於想像中的西歐社會的渴望. 在此同時, 這些外國名稱也成了一種屏障, 讓民眾否定舊有的共產東歐. 但事實上, 就算有再多的符號, 暗示或強調現今的東歐, 已經拋棄了老舊、共產、貧窮、原始、東方、落後的形象, 都是徒勞無功的. 盡管表面看來我們已是西歐的一份子, 實際上我們已被放逐了半個世紀之久.

若有小孩騎著一把掃帚, 有人問他:"小朋友, 你在做什麼?"小孩可能毫不猶豫地說:"我在騎馬啊." 對小孩來說, 這把掃帚就是一匹馬. 就像一件東西只要改了名稱, 就會變成渴望中的東西一樣.只是無人前來提醒嬰兒期的東歐, 掃帚並非真正的馬兒呀.

反過來說, 假設巴黎或倫敦突然掀起一陣浪潮, 市區到處出現像Belgrade(貝爾格勒:南斯拉夫首都)、甚至是Napredak(進步)或Pobjeda(勝利)等典型共產主義名稱. 其實在歐洲個國首府也是有這類建物名稱, 只不過, 那些寥寥可數的地方是懷念家鄉的僑民會面傷心地, 並不代表西歐人民渴望改變現狀, 更未期待成為東歐的一部份. 維也納市卡恩特納(Karnthnerstrasse)主要行人徒步區, 開了一家歐洲咖啡館(Cafe Europa), 這家咖啡店是歐洲大飯店(Hotel Europa)的一部份. 另外一家在Mariahilferstrasse附近, 是間不太引人注目的小酒吧 第三家在Belvedere Palace附近. 這些咖啡館並未代表任何一種文化, 事實上也無此必要. 無論名稱或內部裝潢, 毫無任何附加的文化特色可言.

1990年, 克羅埃西亞是個新興的獨立國家, 設法在各方面與其他非屬歐洲的前南斯拉夫(Yugoslavia)地區, 也就是與塞爾維亞(Serbia)民族劃清界線, 當時札格拉布最美麗豪華的戲院更名為Europa. 這家戲院幾十年來的名字是巴爾幹(Balkan), 轉眼間, 這個沿用已久的名字卻代表原始、戰爭以及非歐式風格. 新的名稱承載了許多正面價值. 首先, 新的名稱代表更為久遠的歷史:克羅埃西亞在一戰結束之前, 一直屬於奧匈帝國(Austro-Hungarian empire), 而位於巴爾幹半島內的塞爾維亞則受到土耳其統治達500年之久(克羅埃西亞人並不認為自己的國家屬於巴爾幹半島). 同時, 新的名稱企圖傳達, 相較於其他巴爾幹半島的東正教鄰國, 克羅埃西亞向來屬於歐洲較進步與開發的地區, 而且是信仰天主教的國家. Europa這名字所囊括的是民眾的渴望, 而非民眾的真實定位.

這種舉動像是改了名字就能脫巴入歐, 前提是人人都知道歐洲所代表的含意. 可以確定的是, 歐洲所指的並不是整個大陸版塊的名稱, 而僅僅是西歐. 一直以來, 由於歐洲各國組成國家的歷史發展不同, 並且各國貧富不均, 因而劃分成不同的區塊. 幾個原屬西歐的國家, 例如捷克斯洛伐克(Czechoslovakia)、匈牙利(Hungary)等, 因採行共產主義才被列入東歐集團. 現今所有前東歐共產國家都希望那條分界線盡可能往東推移, 最後歐洲能成為一個完整、統一的大陸. 然而, 正是這份渴望形成如今的分界線. 西歐國家並無任何歸屬需求, 也不必允許門檻處的其他國家進來, 他們只想等著挑出符合標準的幸運國家, 讓它們加入歐盟(EU)、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或其他機構--ubp注:希臘這個幸運國家, 最近可能快被歐盟踢出去了.

那麼, 在東歐的想像中, "歐洲"究竟代表了什麼? 從地理來看, 東歐已經是歐洲了. 這裡說的歐洲是個遙遠的目標, 也是唯有我們努力追求才能得到的賞賜. 歐洲提供了各種選擇, 小至各種洗髮精, 大至各派政黨. 歐洲代表了言論表達的自由. 透過電視轉播, 就可以在家裡看見歐洲, 彩色影像太過亮眼, 顯得虛幻不真實. 這最多只是解釋了東歐人對歐洲的渴望, 或許反過來看會更清楚: 所謂的歐洲, 就是我們所擁有的以及我們希望擺脫的事物完全相反的一切. 歐洲是一個沒有共產主義、恐懼、剝奪的地方. 一位波士尼亞(Bosnian)作家Djevad Karahasan如此描寫塞拉耶佛(Sarajevo)市中心一座採舊式奧匈建築的歐洲大飯店(Hotel Europa): 這裡是東、西歐地理與文化的交會點.--ubp注:我覺得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也隱含這種象徵--這家飯店在一次砲轟當中毀滅殆盡:從此, 歐洲便從塞拉耶佛消失了. 歐洲之所以離開了塞拉耶佛, 還因為這個城市與其人民大部分受到歐洲的蒙蔽. 因此, 歐洲其實非常多面, 這一點我們必須牢記在心.

今天有誰能說, 歐洲與所謂的歐洲所代表的一切, 其起點與終點何在? 那種以為東歐國家必須具備某種條件才可稱為歐洲國家, 並且必須符合某些資格的想法, 如今看來過於保守. 畢竟, 100年前的美國, 黑人先天上被排拒在外; 而今, 非裔美國人在美國的人數、以及他們對美國的貢獻, 已使他們成為美國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或許東歐國家也必須對歐洲作出正面、具有價值的貢獻. 或許是藝術、多元文化與一般事物的多樣性. 或許是前捷克總統哈維爾(Vaclav Havel)所代表的道德政治家風範, 也或許是身為人類最重要的技能--絕處逢生的能力.

歐洲不是一個長期忽略孩童而心有愧欠的母親, 不是等待他人追求的公主, 也不是受命來解放我們的騎士, 或供人享用的蘋果、時尚服裝, 更不是"民主"的神奇口訣. 真正說來, 歐洲是我們這些東歐國家、民族及個人為了自己所創造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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