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佐婭(前羅馬尼亞總書記西奧賽古之女)粉紅色的廁所小便, 然後在粉紅色的洗手台洗手, 對著上面的鏡子補妝, 我甚至想在浴缸泡個澡--當然, 浴缸也是粉紅色的. 這大概是所有羅馬尼亞女性的夢想吧! 來到布加勒斯史普林街(Spring Street)的西奧賽古家族宅第, 享受佐婭公主位於莊園一樓的專用衛浴設備. 我知道佐婭恐怕不肯讓我用廁所, 不過她的父母遭到槍殺, 她和兄弟的所有財產全部給沒收, 連工作都沒了, 她再也不能對這件事或其他任何事表達個人意見. 所以呢, 我付了點小費, 更以拍片為藉口, 便能在她的專用廁所小便. 這種興奮感真是便宜又划算.
莊園與外面街道隔著一道高牆, 走進莊園會先來到一處玄關, 玄關的牆壁和地板以大理石和黃金的馬賽克所拼成. 接著便是標準舞廳大小的白色大理石宅邸大廳, 一道高雅的樓梯通往二樓住房, 西奧賽古有2子1女, 兒子華倫汀和女兒佐婭兩人都住在這裡的二樓. 佐婭的住房設有會客室、臥室及衛浴, 房內沒有廚房(至少我沒看到). 會客室與臥室布置成洛可可風格, 搭配絲綢壁紙與厚重窗簾, 而衛浴才是唯一顯露他們一家人的低俗品味.
關於西奧賽古一家--尤其是母親埃蓮娜--對於黃金、大理石、水晶、銀器等的喜好, 早已時有所聞. 也可見於他們散佈全國各地數不盡的"官邸". 然而這些宅第最為驚人之處, 並不在於富麗堂皇得裝潢, 而是暴發戶等級的品味. 最好的例子就是佐婭的衛浴間. 我站在裡面, 心頭清楚浮現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有趣的是, 我感覺好像在美國旅館, 那種旅館特別喜歡向住宿賓客呈現一種蓋高尚的氛圍. 整個衛浴間大概只有設計繁複的黃金水龍頭組, 不至於使得堂堂羅馬尼亞統治者的衛浴間丟盡顏面. 這套衛浴間一點都不華麗, 越想佯裝華麗, 反倒越發寒酸. 其實就像是在西歐中產家庭常見的衛浴, 只不過空間寬敞了許多. 但是, 當佐婭公主住在這裡的時候, 卻傳達了一種奢華的氛圍. 因為這間廁所能夠正常使用, 並且配備了熱水、肥皂和衛生紙. 這樣的廁所在羅馬尼亞極為少見, 稱之為奢侈品, 一點也不為過.
我曾拜訪住在布加勒斯摩天高樓的朋友, 那位朋友自豪地說, 他的房子備有浴缸, 雖然浴缸經常無水可裝, 市區經常斷水、斷電. 市區的餐廳, 無論國有或民營, 或是任何一間公廁, 都慘不忍睹. 剛到羅馬尼亞的人, 一般最先留意的是廁所的氣味, 再來是廁所的清潔度. 布加勒斯市中心高級餐廳卡路克貝爾(Carul cu Bere), 位於一棟華美出色的19世紀建築, 聽說這裡以前曾是教堂. 但是廁所問題, 連這家餐廳也不例外. 餐廳保存了過去的木雕、牆飾以及古典啤酒館的氣氛, 食物也相當不錯. 但是, 客人一旦冒著風險決定上一趟廁所, 原先的好印象立刻破壞殆盡. 一進門就傳來陣陣惡臭的尿騷味, 嗆得人幾乎窒息. 還得在淹滿尿意的地板上找塊乾淨地方立足, 想也知道廁所裡並無馬桶座. 不過, 來這裡的人都知道這座城市不設馬桶座. 上完廁所以後, 要伸手拉扯一條骯髒的繩索沖水. 廁所裡沒有肥皂, 廁紙更是從沒聽說. 整個布加勒斯市區, 所有公廁都沒提供廁紙. 我們該如何解釋這種缺乏一般衛生標準設備的現象呢? 其重要性又是甚麼?
身為前共產國家人民, 一直以來面對廁所發臭、損壞的普遍現象, 我的解釋是因為共產體系本身功能不良造成的: 從牛奶到廁紙, 共產國家始終無力察覺並滿足人民的基本需求. 第二個原因, 由於一切隸屬集體所有, 任何人都不需要承擔責任; 所有事物缺人管理、乏人照料. 民眾一律將責任推給更高的階層人員, 所有事情都該由機構層級擔負責任(ubp曰:去找馬英九負責~) 公廁的馬桶需要修理, 得要請示上級意見. 清潔工若沒掃地, 會不會因此遭到解雇呢? 當然不會. 第三個原因是人民薪資微薄, 以及由此衍生出來的工作態度: 既然只有這點薪水, 乾脆少做點事吧!
當我來過布加勒斯之後, 我必須承認我的解釋並不完全正確. 因為我的解釋無法回答一個基本問題: 我們怎麼能忍受這樣噁心和混亂的環境呢? 我們每天在這種地方上廁所, 竟然能夠不為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可恥? 要是羅馬尼亞全國沒有馬桶座, 或是因為造價昂貴, 去偷去道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為什麼我們要忍受臭氣熏天、沒有肥皂廁紙的廁所呢? 為什麼我們竟能習以為常地漠視廁所的髒亂? 羅馬尼亞到了後共產時代, 在這方面還是沒改善, 為什麼?
隆冬時分, 走在布加勒斯市區, 放眼望去數不盡的皮帽, 不論老少都不例外.除了皮帽之外也有其他選擇, 例如毛帽, 有帽沿的、沒帽沿的都有, 價錢也不貴. 但是這裡只流行戴皮帽, 因為這裡只流行戴皮帽, 那是因為皮帽是農夫的必要裝備. 多數的羅馬尼亞人近幾年才搬到市區, 依照慣例頭戴皮帽. 羅馬尼亞如同多數的前共產國家, 在二次大戰與共產革命以前, 多數人居住在鄉村. 直到共產主義的"光榮革命"之後, 大批人口遷入都市, 投入羅馬尼亞工業化之後新興工作行列. 然而, 遷入都市並不代表這群農夫馬上變成都市人.
走在布加勒斯的街上, 我突然想通了皮帽和個人衛生的關聯. 鄉村農夫和城鎮居民的衛生習慣截然不同. 鄉下每天或在田裡或在後院木屋工作, 對於何謂"乾淨"的定義當然與都市人不同. 同樣是公共廁所, 都市和鄉村在維護方面有相當的差距. 共產主義急就章的都市化工程, 並不能改變新居民的生活習慣. 人民突然被迫由鄉村遷入都市, 從封建制度跳到共產主義, 缺乏相當的時間或教育, 而不能順利發展出一個公民社會以及相關價值和生活習性, 例如私有財產、人權、民主、廁紙.....看來我們後共產國家的人民, 得先把自己的雙手再好好洗個幾年, 廁紙使用個幾年, 才有發展民主的可能. 衛生習慣與民主制度兩者互為表裡, 缺一不可.
羅馬尼亞的廁所衛生水準, 乃是共產體系的遺產, 反映共產主義的本質. 目前衛生條件毫無進展, 預示了未來民主實踐的危機. 民眾需要時間改變舊有習性, 更需要時間來實現全新的主張和價值, 其中最難的, 莫過於讓人民了解個人在各個生活領域所應負起的責任. 上至政治, 下至日常生活. 假使這回民主發展又是急就章的改革, 其結果大概跟現狀差不多. 民主, 在這種環境下, 也不過世另一種意識形態, 任由領導者加以操縱、謀取私利.
我坐在佐婭的廁所, 深深了解到, 在這個國家, 連個乾淨而備有熱水、廁紙、肥皂的一般衛浴間, 都成了獨裁者專屬的奢侈品. 短期內要讓開化的民主社會在此紮根, 恐怕機會極為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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