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論情四帖

節錄至 余德慧<情話色語>

愛與情有很大的分野, 愛是執著的殷念, 情是在風中搖曳的花朵. 它們長相伴出現, 使人誤認為依. 事實上, 愛與情只是孿生姊妹, 個性卻相異: 愛的本性純良, 不愛說話, 不興招搖; 但情卻風騷, 氣浮心躁. 愛與情在一起, 堪稱人生的圓滿, 但是情常出走, 教人捉摸不定.

從情的姿態, 我們看它如何布局、如何走步, 也看著它如何衰萎. 情的整個過程, 從意氣風發到枯萎只是它風來風去的姿態, 最終究還˙是根植在執著的愛裡.

第一帖 入情

情的起點, 大概要回溯到伊甸園的亞當和夏娃. 他們觸犯禁忌吃了蘋果, 第一件發生的事是"發現自己赤身露體". 有趣的不是亞當夏娃吃了禁果/性道德, 而是發現自己沒穿衣服.

身體是"入情"的起點, 也伴隨著情路一直走下去. 在整個戀情的布局裡, 對方的"身影"是最先被發現的. 在"入情"的時刻, 身體以最微妙的方式被看到: 在驚鴻一瞥、在朝夕相見相濡、在旅途偶遇的笑語; 這種種"看見"突然把身體放大、轉形與修飾, 最後以最雄辯的影像出現, 而不必等待身體的現身.

於是, 虛幻的計劃在影像世界泡起泡滅. 所有的計劃都使"入情者"滿心歡喜, 卻也使得真正的會面變成巨大的挫敗, 因為幾乎沒有一次見面合乎"影像世界"的設計. "入情者"在"影像世界"的歡喜不斷落空, 卻逼使他獲得更多的現實感. 於是"入情者"開始在影像與現實中交互來回, 酸甜苦辣的滋味上了戀情的菜色.

(ubp曰: "影像世界"的設計聽起來真像是Girl's Game, 只是二次元迷深知現實會帶來挫敗, 根本不打算嘗試影像與現實中交互來回的酸甜苦辣)

第二帖 疑情

"疑情"總是鼓盪在空隙之間: 在這次見面與下次見面之間, 在說話的流暢與滯悶之間, 在新思的吞吐之間, 在對待的冷熱之間.

見面是一種安全, 把對方的身影盯住, 把對方的時間占據, 把對彼此的空間占滿. 就長長的日子來說, 住在一起是密密稠稠的見面, 在每次見面與見面之間, 空隙變得絲絲相連, 任何感情的疑點, 都像每日家事的清掃抹拭, 擦得了無痕跡. 所以, 住在一起時的疑情必須小心隱藏, 所有遁辭藉口都必須與日常生活編織在一起.

(ubp曰: 偷吃記得擦嘴, 劈腿者心裡還是有鬼. 婚姻雖然保障兩人關係, 但是小三是除不盡的. 小三總期望扶正, 但是外遇者多半想維持婚姻的安全感. 綠帽子或大老婆要不是最後一個才知道, 就是顧全婚姻不想戳破謊言.)

如果不住在一起, 見面與見面之間就有了自由心志的布局.(ubp曰網路順口溜: 極品小三, 一邊傍大款, 一邊養白臉) 布局的詭諊藏在平靜無波的表面下, 於是, 在暗處生了一個影子, 影子在暗處是看不見的, 只是偶爾感覺到的晃動. 疑情是一種光亮, 三不五十往暗處照射, 但是它沒有焦點, 只是隨性地這兒照著、那兒看著, 顯得很不經意,

如果見面變得不可能, 例如生離死別, 疑情就成了人們心中的神話. 莊周試妻的故事就把這個猜疑的心思點活了.

(ubp曰:中國戲曲有許多試妻戲妻的主題, 例如: 汾河灣/薛丁山戲妻、武家坡/薛仁貴認妻、桑園會/秋胡戲妻、大劈棺/莊周試妻) 可惜, 莊周試妻只有一個結局: "啊哈!妳果然愛上了另一個男人" 舞台上出現莊妻劈棺取腦, 以便治療/委身再嫁莊周化身的楚王孫.)

本來疑情並不必然要有這番結局, 可是疑情者就喜歡這個結局! 妻子拒絕別的男人原本就不是移情者所期盼的, 因為移情本身就是招魂旗, 它召空隙的來風, 在疑心中生暗鬼, 並且把布局推向它所要的, 那就是"疑情大白", 這是招魂旗發動的使命. 當"疑情大白"出現, 疑情者終於可以下手處罰. 他手中執著大斧, 上面寫著"三貞九烈", 他引著"愛應該是專一永恆"的烈火, 以"討回公道"的正義之聲, 討伐姦夫淫婦.

顯然, 疑情者成了整齣戲的佈局者. 一開戲, 劇本早就安頓在哪裡, 疑情者冠冕堂皇哭著對觀眾說:"我是多麼無辜, 我是完全的受害者. 我豈好疑哉? 我是不得已的呀!" 疑情者成了悲劇英雄, 他是手刃閻惜姣的宋江、手提潘金蓮人頭的武松, 在祭壇上悲壯地數落他的罪人/受害者. 這齣神話/迷思也就這樣鬼影幢幢地流傳著.

第三帖 浮情

"浮情"的世界藏在夜店Pub、酒家、綠燈戶或地下舞廳. 通常男女相遇, 總是有個格局, 像震耳的搖滾樂中, 倚在酒吧檯的男女, 形成側身交談的局面; 或是舞池人影幢幢, 燈光閃爍, 小圓几旁坐著的男女, 相互對視, 然後一番小交談, 就雙雙入舞池婆娑. 這些局面, 總有個浮動的情懷迴盪在酒氣煙氣與聲光之氣間, 有些不正經, 有些笑謔, 更有些像蜘蛛絲般的相連一氣.

在"浮情"的世界, 格局提供歡樂和不確定, 男女之間有猶疑, 更有猜疑. 男人必須以不莊重入場, 他可以有流氓氣, 也有放蕩情懷. 中國人對"浮情"的敘述, 有<賣油郎獨佔花魁>、<桃花扇>的"佳話", 也有<海上花>、<九尾龜>的"醜言"; 女人有時是浮情的主角, 有時是配角, 不一而足.

中國傳統的愛情故事大抵是文人操筆,  定案出浮情"佳人愛才子"的命題. 佳人可以是官宦之家的小姐 (如<西廂記>女主角崔鶯鶯), 倒不一定是風塵中人(如<李娃傳>) 事實上, 大多數文人是不娶酒國名花的. 所以魯迅評這類"溢美"之作, 說這種"以為只有妓女是才子的知己, 情形並非寫實, 而是作者的理想"

若是逼著"浮情世界"用較接近實情來浮現, 那麼男人大約是商賈、官吏與流氓, 雖然不是同一個圈子的人, 卻可能同桌吃花酒, 去同一個妓院嫖妓. 嫖並不是單純的上床了事, 若是如此, "浮情世界"就不是"情"而是"性". 男人與女人之間在浮情世界的相對待, 是"道是無情還有情"相互穿梭編織, 但如何把送往迎來的虛情假意編到有情, 就等於把"浮情"當作日常生活本身. 浮情世界是在社交場合見面的, 總要交往一陣子. 張愛玲評<海上花>說:"即使時間很短, 也還不是穩能到手" 也許, <海上花>時代的浮情世界以化身為現代鋼琴酒吧的公關小姐與各公司經理們的往來, 但裡頭的浮情戀曲依舊隨著生活, 不斷譜起譜落--說是新, 其實也不是新, 而是被隱藏住了. (ubp曰:網戀雖然不一定有見面, 何嘗不是另一種浮情世界?)

浮情的格局原本就是"流金"式的, 錢來錢往裡, 妓女騙錢、狎客無賴也是有的. 魯迅評民初"溢惡"小說<九尾龜>, 浮情世界的男子從才子變成流氓, 把原本"才子佳人"那般男女相合的善意看成呆子, 令浮情男歡女愛再加上男爭女鬥, 就像那"打擊犯罪"的"英雄"主角章秋谷的高論: "倌人看待客人, 純是一個假字; 客人看待倌人, 也純用一個假字去應他" 浮情世界弄到<九尾龜>這個地步, 已經把"深情"當做假, 把"溫柔"當作騙; 一切搞得烏煙瘴氣, 總歸一句"俗透了頂" (ubp曰: 網路交友詐騙、網路男蟲之類亦如是)

在理解"浮情"時, 要擺在一個"有情"與"無情"的相互穿梭, 無情是有的, 但不能走絕; 有情也是有的, 但並不純. 有情要把俗世的手段讓給無情, 以免浮情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呆子; 無情要讓點空間給有情, 愛情的虛無縹緲, 正是所謂"戀色餘情"的韻味. 其中"戀色"是浮情本色(也就是"男歡女愛"), "餘情"是那份愛意的執著; 前者是俗世的、禮教的, 男女總處在"不談嫁娶"、"不做爾妻, 不為吾夫"的曠野情態, 後者卻是道地的情意幽遠. (ubp曰: 逢場做戲 &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識,)

第四帖 離情

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在電影<麥秋>的結尾, 母親望著人家的女兒嫁出去, 想到遠方的女兒, 淚水慢慢地流. 女兒的出嫁是父母心願的了結, 縱然不捨照樣要放手, 但是對女兒的思念依舊在.

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有著兩層情感同時進行, 一是世事的變動, 一是內心的"戀念". 所謂"世事", 是指孩子出生, 從把屎把尿到牙牙學語, 從通勤上學到離家讀書、工作、嫁娶, 獨立地有了自己的家. 這些世事變遷, 總是依著"事情應當怎麼做"的理路走下去, 沒人阻擋; 但是"戀念"卻像個不理"世事多變"的任性孩子, 希望不要長大、永遠維持現, 對著"世界"多變發脾氣、嘆氣以及鬧彆扭.

可是所有的"心有繫念"卻是相當低調的, 默默地流淚, 默默地為那個即將遠離的人收拾行囊, 那離開的人忽然讓生活挪出了空間, 使"圓滿"從記憶的相簿躍出, 移到現在, 把現在的殘缺照得令人炫目.

附錄: 情的布局--琦君<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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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皮夾失而復得

年假回台中心情鬆懈, 回來到台北才發現皮夾不見. 趕緊通知各可能遺失地點幫忙找, 但現在還是年假, 只好等週一開工